我的父親,像一臺被歲月上了發條的舊式座鐘,那滴答的聲響,不是秒針的步履,而是他永不停歇的喘息。
從我有記憶起,他便在“動”著,仿佛靜止于他而言,是一種比勞作更難耐的刑罰。年輕時,他是村里最能干的泥瓦匠。一把瓦刀,一方吊線,一桶灰漿,便砌起了四鄰八舍的安身之所,也砌起了我們一家溫飽的日子。他的工作時間由天定,風雨無阻,更像是由他體內某種倔強的本能而定。沒有工地的活計時,他便將家與田地當作另一處工地。屋頂的碎瓦要換,田間的雜草要除,地里的玉米該追肥了,冬日的柴火還差一垛……他的身影,嵌在晨光里,融在暮色中,是院子里最穩當的景,也是我心里最初關于“山”的具象——沉默、厚重,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風雨。
那時我總覺得,父親是不會累的。他的肩膀寬闊,能一下挑起兩擔磚石;他的手掌粗糲,摩挲過我頭頂時,卻帶著奇異的安穩。我作文里寫“父愛如山”,每一個字都寫得心安理得,因為那山就在眼前,日日可見,從無轉移。他解決我童年所有千奇百怪的難題,從修好一只折翅的蜻蜓風箏,到解答一道令人撓頭的數學題。他的話語不多,行動便是他的語言。這語言,我聽了許多年,也依賴了許多年,以至于工作后離家,在電話里聽聞他一切如常地忙碌,便也心安理得地以為,那山,依舊是青青郁郁,不會沾染秋霜。
對變化的覺察,往往始于某種“停歇”。近些年,房地產的潮水悄悄退去,父親賴以生存的工地,如同秋后的稻田,日漸空曠。他這架永動機,第一次遇到了燃料短缺的惶惑。可他哪里真能停下?不久,他便“學了一樣本事”——搞室內裝修。依舊是粉塵彌漫,爬上爬下,只是那“叮叮當當”的聲響里,偶爾會混入一聲他下意識的、沉悶的咳嗽,或是夜晚就著燈光貼膏藥時,那一聲被壓得極低的吸氣。他的肩膀,那座我曾以為能扛起一切的山巒,被經年的風雨蝕出了溝壑——醫生說是勞損,是發炎。可他只是擺擺手,像拂去一粒灰塵,下一個工期一到,身影又準時消失在黎明的青灰色里。
直到上月,我休假回家。午后的陽光慵懶地鋪在陳舊卻潔凈的堂屋里,父親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尋些事做,而是有些拘謹地,在我對面坐了下來。沉默了片刻,他抬起頭,臉上不再是那種我所熟悉的、面對具體活計時的篤定,而是蒙著一層薄薄的、陌生的愁容。“最近……沒什么活。”他聲音有些干澀,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洗得發白的舊褲,“掙不到錢,心里頭,空落落的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被一種尖銳的酸楚擊中。我意識到,讓他焦慮的,或許并非錢本身,而是“無事可做”的狀態。那狀態抽離了他生命的支點,讓他這艘習慣了在風浪里行進的老船,在一片突然的平靜中,感到了無所適從的眩暈。我幾乎是下意識地,抓住這個機會,提出那個勸說過無數次的建議:“爸,趁這空當,去把駕照考了吧。以后去哪,也方便。”
果然,他眉頭一皺,那句我聽慣了的“我就喜歡騎摩托,自在……”幾乎要脫口而出。但這一次,那話在嘴邊盤旋了許久,卻沒有落下。他望了望窗外空寂的院落,又看了看我,最終,那倔強的、山石般的輪廓,竟柔和了一絲,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:“……也行。”
那一瞬,我知道,有些東西不同了。不是他妥協了,而是他為自己這架永不停歇的機器,艱難地,尋找到了一條新的軌道。
第二天,我帶他去報名,他跟在身后,腳步依舊踏實,卻透著一股學生般的、新奇的局促。從此,父親的手機里,終日響著一個刻板的聲音,反復誦讀著交通法規的條條框框。吃飯時,睡覺前,甚至炒菜的間隙,那聲音都會突兀地響起。他捧著手機,眉頭緊鎖,像研究一張最復雜的水電圖紙,口中念念有詞,時而懊惱地拍拍額頭:“老了,記不住咯。”我看著他,仿佛看到許多年前,那個手把手教我寫字的年輕父親,角色在時光里完成了一次無聲的置換。我勸他:“不急,慢慢來。”這話,從前都是他對我說。
科目一考試那天,我在辦公室,坐立不安。約定的時間已過,手機卻靜默如深海。窗外午后的陽光白得晃眼,我心中那最壞的打算,如同墨滴入水,不受控制地洇開——他該多失望?那挫敗感,會比沒有活干更啃噬他吧?就在焦灼將心繃成一根欲斷的弦時,電話響了。
接通,父親的聲音像一顆沖破陰云的太陽,帶著未曾聽過的、幾乎可以稱為“雀躍”的亮度,一下子撞進我的耳膜:“九十四分!一次過!”那聲音洪亮,震得我耳朵嗡嗡響,卻讓我渾身一松,幾乎要笑出淚來。我連聲道賀,話還沒說幾句,他便急急地打斷:“不講了不講了,教練喊我去學倒車入庫了!”電話匆匆掛斷,忙音里,我仿佛能看到他急匆匆走向訓練場的背影,帶著孩童學步般的急切與認真,那座沉默的山,此刻正煥發著一種嶄新的、笨拙的生機。
如今,父親正沉浸在他的“科目二之旅”里。電話里,他時而為一次完美的倒庫而興奮,時而又因壓了線而懊惱數日,焦慮得像個面臨大考的孩子。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訴說,我忽然全然懂得了他的“停不下”。
那從來不是命運的驅趕,而是他生命本身燃燒的方式。他必須感受到自己在“做”著什么,在“完成”著什么,在為一個具體的目標而揮汗、而焦慮、而喜悅。勞動與創造,是他與這個世界確認聯系的方式,是他生命力的唯一證明。從砌一塊磚,到種一畦菜,再到攻克一道交規題目,完成一次精準的倒車,本質無他,皆是如此。他無法忍受生命的虛空與停滯,他需要手中始終握有工具——無論是瓦刀、鋤頭,還是如今的方向盤。
而我,也終于明白,我那“父愛如山”的比喻,終究是淺薄了。山是靜的,永恒的,它只是在那里,等待依靠。父親卻從未靜止,他是一條河,一條沉默而洶涌的河。他攜著泥沙與養分,一路沖刷,為我開辟最初的河道。我曾以為他目標明確,直奔大海,后來才懂,他的奔赴本身就是意義。如今,河床或許日漸寬闊,水流也不復當年激越,但他依舊在流動,嘗試著新的支流,滋潤著岸邊新的草芽。他的愛,并非以靜止的懷抱給予我庇護,而是以他永不停歇的流動,向我展示生命最本真、最堅韌的姿態:前進,學習,適應,永不止息。
電話又響了,想必是父親剛從教練場下來,又要與我分享今日的方向盤心得。我拿起手機,心中充滿溫柔的敬意。父親,您這輛忙碌了一生的老機車,終于駛上了新的公路。請不必擔心方向,也不必焦慮速度,這條路上沒有終點,唯有沿途不息的風,與您發動機那依舊篤實的轟鳴,便是對歲月最好的回答。您盡管向前開吧,我的“山”,我的“河”,我永遠停不下來的父親。(煉鋼廠 胥京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