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未散時,渭北高原的風已裹著細碎的雪粒子,撲簌簌地砸在青磚灰瓦上。這是屬于關中平原的冬至,天地間仿佛懸著一口巨大的鐵鍋,蒸騰的白氣漫過八百里秦川,將臘梅的幽香、柴火的焦香與人情的溫熱,都熬成了一鍋濃得化不開的冬日暖湯。
“冬至不端餃子碗,凍掉耳朵沒人管。”這句俚語剛在巷口飄起,各家廚房便響起了叮叮當當的交響。王姨家的棗木案板被揉得發亮,面團在她掌心翻飛,搟出的餃子皮薄得能透見窗欞上的冰花;李叔蹲在土灶前燒水,鐵壺嘴兒吐著白蛇般的熱氣,把玻璃上的霜花融成蜿蜒的小溪。最妙的是村東頭的張大娘,她總愛往餡料里摻曬干的橘皮,說這是老輩人傳下的“醒胃方”,咬開餃子時,酸甜的橘香混著豬肉白菜的鮮,竟讓人嘗出了春信的味道。
孩子們舉著通紅的雙手穿梭在街巷,不是不怕冷,是揣著熱騰騰的烤紅薯。這紅薯必得是合陽特產的“紅心薯”,埋在麥秸堆里煨熟,剝開來金燦燦流著蜜,燙得人左右手倒換,卻舍不得吐掉最后一星甜渣。老人們坐在向陽的墻根下,瞇眼數著日歷牌:“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……”他們知道,過了冬至,年味就真正上了弦,就像掛在屋檐下的臘肉,越晾越香。餛飩也開始冒熱氣——這是韓城特有的“元寶餛飩”,形似滿月,皮薄餡大,盛在描金瓷碗里,倒像是捧著一輪會呼吸的月亮。此刻無論貧富,所有人都共享同一種滋味:那是血脈相連的咸淡,是時光沉淀的醇厚。
暮色降臨,西安城墻上的燈籠次第亮起。護城河邊,賣鏡糕的老漢推著獨輪車,梆子敲出清脆的節奏;穿羊皮襖的漢子支起鐵鏊子,現烙的石子饃滋滋作響,面香混著椒鹽味鉆進鼻腔。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著相機拍攝,鏡頭掃過城墻根下圍坐的老人——他們正在比賽“畫九消寒圖”,有人用炭筆勾勒梅花,每九天染一瓣,待八十一瓣全紅,便是春風解凍之時。轉角處傳來胡琴咿呀,幾位票友正唱《周仁回府》,悲愴的唱腔撞上厚重的城磚,竟生出幾分蒼涼的美。這時若是餓了,循著香味能找到藏在小巷深處的泡饃館。掰饃要耐心,指甲蓋大小的塊兒最佳,交給頭戴白帽的大師傅,看他手腕翻飛,湯勺攪動間,粉絲、羊肉、木耳、黃花便在濃湯里跳起圓舞曲。食客們埋頭苦干,額角沁出細汗,恍惚覺得吃的不是飯,是長安城的千年風骨。
零點將近,手機提示音此起彼伏。表姐從深圳發來視頻,屏幕里她的辦公桌上擺著速凍餃子,背后是穿著短袖的同事;表哥在拉薩拍來布達拉宮的照片,落雪覆蓋的宮殿與他手中的哈達相映成輝;最動人的是母親發來的語音,背景音里有狗吠、雞鳴等,還有父親修補鐵鍋的敲擊聲。她說:“你寄的圍巾收到了,針腳比裁縫鋪做的還密實。”一句話說得人鼻尖發酸,原來千里之外的牽掛,真的能順著電波長出溫度。
朋友圈也被刷屏:有人在終南山徒步,曬出結滿霧凇的樹枝;有人曬出孩子第一次包餃子的杰作,歪扭的造型惹人發笑;還有人轉發科普文章,解釋“冬至太陽直射南回歸線”的天文原理。可無論哪種形式,都在訴說同一個秘密:在這個晝最短夜最長的日子里,所有離散的人都在朝著家的方向跋涉,所有冰冷的事物都被賦予了溫暖的重量。
當最后一縷炊煙消散在星空下,我站在陽臺眺望遠方。高速公路的車燈連成流動的銀河,鐵路線上列車呼嘯而過,載著歸心似箭的人們。忽然明白,所謂冬至,不過是大自然設置的一個溫柔驛站,讓我們停下腳步,盤點一年的收獲,積蓄前行的力量。那些看似平凡的習俗,實則是中國人數千年傳承的生活智慧,用食物對抗嚴寒,用團聚治愈孤獨,用儀式銘記根源。
此刻,關中大地正在沉睡中醞釀新的生機。麥苗頂著殘雪倔強生長,枯枝蓄力等待抽芽,就連冰凍的渭河,也在冰層之下涌動著春天的脈搏。而我握緊手中溫熱的茶杯,聽見心底有個聲音輕輕說:“愿所有奔赴都有歸途,所有等待皆不被辜負。”(煉鋼廠 王斌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