歲末的寒,是另一種質地。它不似初冬那般棱角分明,倒像一層磨砂的玻璃,將窗外的景致濾得朦朧而沉靜。辦公桌上,臺歷已翻到了最末一頁,那薄薄的紙張,仿佛承載著整整一年的重量。
我合上最后一份卷宗,指尖無意間觸到桌角那盆綠蘿。它依舊蒼翠,垂下的藤蔓在燈光里投下淡淡的影。一年來,它就這么靜靜地綠著,看過多少人來人往,聽過多少低聲討論,也見證過筆尖在紙頁上劃過的沙沙聲,那聲音里,有時是決斷、有時是猶疑,更多的時候,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劃過心頭的微痕。
“廉”這個字,似乎天生就該與這樣清寂的冬日相配。它不張揚,不喧嘩,像梅,只在最冷的時節,透出一縷若有若無的堅貞的香氣。這香氣,不在鼻端,而在心頭。它是在審閱每一張單據時,對數字背后那條無形底線的反復確認;是在面對人情與原則的微妙天平上,那一次次的自我校準;也是在深夜里獨對文件時,從字里行間反復打撈出的、不容模糊的是非曲直。
窗外的天色,是破曉時分的鐵灰。遠近的廠房輪廓,在曉霧中顯得格外清晰,又格外沉默。這沉默里,有一種龐大的秩序。猶如車間里那些巨大的軋機,它們在指令下精準地咬合、旋轉,將通紅的鋼坯馴服成規整的材。這生產的秩序,又何嘗不依賴于另一種更無形、卻也更根本的秩序?那便是人心的秩序,是每一分權力的運行,都如同齒輪嚙合,嚴絲合縫,不偏不倚;是每一次利益的取舍,都像鋼尺丈量,分毫清晰,坦蕩分明。
桌上的茶杯,熱氣已散盡,余下半盞茶湯,澄澈見底。像極了歲末的心情,繁華與喧囂沉淀下去,露出生活與工作最本真的底色。一年的奔波、忙碌、爭執、共識,此刻都安靜下來,凝結成一種可供審視的形態。這形態里,有完成的,有遺憾的,但最重要的是,它是否經得起自己內心那面無言的鏡子的映照?那鏡子里,映出的該是初心的輪廓,是否依然清晰,未曾蒙塵。
遠處,廠區主干道上一聲清脆的汽車鳴笛,劃破了清晨的寂靜。新的一天,新的一年,又將在這鋼鐵的韻律中開啟。我站起身,推開窗,一股凜冽而新鮮的空氣涌進來,瞬間充滿了整個辦公室。那盆綠蘿的葉子,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這潔凈的寒意,真好。它讓人清醒,也讓人相信,無論時光如何更迭,總有些東西,應當像這歲末的寒,清冽分明;像那無聲運行的設備,恪守其軌;更像心底那面鏡子,永遠擦拭得光可鑒人,映照出每一個俯仰無愧的晨昏。(軋鋼廠 吳蓉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